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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进传销

  
  ——传销九日行


  此文作于十几年前,是我的一段亲身经历。——题记

  某年月日时,我应朋友之约来到香河某公司应聘工作。

  来到目的地,一下车,我就拨通了对方的手机,回话说,让我在原地别动,公司有专人去接。

  约摸二十分钟左右,公司接我的人到了,来人很年轻,看上去还精神,但从他的衣着可以看出,他应该刚出来不久,简朴而又陈旧甚至略带些寒酸。他自我介绍道,他来自河北承德,不是外人,至少是一个省的,也算老乡吧。

  小伙子很热情,先给我递了一支香烟,还帮我背着行李,对于公司职员如此平易近人,实在让我出乎意料,更觉平易近人。

  这是一片拆迁房子,左拐右拐,走进一个狭小的胡同,又拐过一个隐蔽的院落,“公司”的境况让我大失所望,但同时又走出一个二十多岁左右、短胖的小姑娘,头上戴一顶帽,至于是什么帽,我不太懂,似乎到现在也记不太清了。进了屋里,是一个通铺,外加一张小床,小床上整齐地叠放着十几床被子,整个屋子除了通铺加小床,已经没有什么空间,也没有其它家具。

  小伙子热情地请我坐下,小姑娘端过一杯白开水,手机一响,两人马上出去,我盯着墙上的一张中国地图,思想着眼前的一切,总觉有些不对劲,似乎一切都很返常。

  一会儿小姑娘从外面走进来,详细询问了我的家庭地址,家庭成员,曾经从事的职业,以及求职的具体目的和要求等。

  当我问起公司的具体项目,地址,当前的经营状况,以及对应聘者的具体要求时,他们则含糊其词,有的甚至驴唇不对马嘴,让我愈加怀疑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。

  当我问起公司的培训时间及具体内容时,他们只说,今天的培训已过,须到明天,并很惋惜我迟到一步,没赶上。

  当我问及公司现有多少员工时,回答是:“很多”,但没有具体数字。后来小姑娘又说:“你不怕人多吧?我们这里很多人呢。”又说“别看这些人很平常,一个个都是挺厉害的。”我实在忍耐不住了,追问了一句:“厉害指什么?”小伙子在旁边解释说:“没别的意思,无非见多识广。”

  “公司”的“餐厅”是个单间,所谓“桌子”,就是一张单人床板下面垫几块砖。靠里的一头放着一个矮橙两边各放几个矮櫈,有的櫈子甚至就是一块木板下面立着两块砖。一共有十几个人,晚饭是米饭、白菜。米饭当然是白的,白菜也是白的,但“白的白菜”似乎不合我的饮食习惯。一声“开饭了”,大家齐到“餐厅”,环立两边,每人一碗米饭,白米上面有黑的焦米,锅底的糊焦米单放在一个碗里,有几个人各用手捏了一片津津有味地吃着,谈笑风声。我是外行人,又初来乍到,只陪大家站着,人到齐了,好象是一个领头模样的人说:“饭好了,咱去请领导吃饭。”于是就出去了。不一会儿回来,说:“领导很忙,咱等一会儿吧。”另一个说:“你没面子,看我的。”一会儿又耸拉着脑袋回来了,说:“对不起,领导还是不给面子。”又有一个人说:“没用的东西,看我的。”一旁又有人插话说:“还是老部下有面子。”

  这人去得似乎较前两个人时间长些,又过了一会儿,一个站在门口向外观望的人欢呼道:“领导终于来了。”大家似乎同时欢呼雀跃(只有我们靠里的几个新来的人木然),门一开,“领导”满面春风地走进来,大家齐声高呼:“领导好”、“领导辛苦了”

  “领导”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,很平易近人,随着大家的问候,“领导”分别与众人一一握手,当握到我们几个里手时,“领导”握着我们的手似乎时间更长一些,最后,“领导”终于发话:“大家请坐下,一起吃饭吧。”

  “领导”坐在正中央,我和其他几个新来的离领导最近(后来发现,离“领导”越近,来得越晚,且吃饭是坐着的,而离“领导”越远,来的时间越长,且大都站着吃饭),“领导”在吃饭之前总先给新来的夹些菜。“领导”吃饭的碗和筷子与众不同:碗大,是红的;筷子也高级些。因为碗大,一只碗饭是吃不完的,剩下的则分赐给她的老部下(这些得到“赏赐”的老部下我疑心也是一种地位和象征)。

  至于吃饭的“规矩”,则是很多的,例如,“领导”与大家握手且下达吃饭命令之后,大家一边端饭碗,一也齐诵“跟着领导走,好事天天有,今天吃白米饭,明天成百万;今天吃白菜,明天有车开”;在等待三请“领导”吃饭期间,总有一些文艺骨干依次表演唱歌,讲故事;每次走到饭桌前每个人都要依次不厌其烦地向大家介绍道:“同样来自一个成功的行业,我把我自己真诚地免费地依次介绍给大家:我来自某省某市(县),我叫xxx”;在吃饭期间,成员会给大家讲故事,这些故事不是信手拈来的,大都有寓意,且有煽动性。

  每一个新成员都有一个“指导老师”,与你形影不离,实行“点对点”的帮助。甚至连去厕所的机会都不放过。

  “指导老师”随时关注你的情绪、心态,并及时向“领导”汇报。然后领导会通过“指导老师”安排一系列有针对性的活动,如某成员来访,或者什么时间去拜访其他某些“领导”。

  我初来的第一天,访问我的人是很多的,第一个,可能是慕名而来,一进门就说:“老乡,你好!你好!”然后自我介绍道:“我来自河北省高碑店市,我叫王松。”这个老乡个子不高,瘦小,面色不错,红润。按他介绍的地址,我们两地是邻县,但不知怎地,他的过于热情并没有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。

  如果说王松是来自认老乡的,是不速之客,先见其人后闻其声;那么,后来的几个访问者则是先闻其声而后见其人。因为在他们的来访之前“指导老师”已向我做了介绍,如某小姑娘,来自贵州,年龄虽小,却很能干,另这里的堂堂男子汉都自愧不如。“能干”的含义我不懂,因为我并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。

  每天最难熬的是课堂,大约四五个小时,课堂上的主要内容:

  一,狂欢。他们叫联欢,我叫狂欢,因为我觉得狂欢更贴切些。走进课堂,最先是一些“文艺积极分了”,他们叫着,喊着,唱着,跳着,依次不厌其烦地反复介绍道:“同样来自一个成功的企业,我把我自己真诚地介绍给大家:我叫xxx,来自xx。”这些“文艺积极分子”无论男女,大都收拾得干净利落,长得英俊潇洒,表达能力很强,且又年轻。每一段落,台下都是一片呐喊声,喝彩声,掌声,“狂”得尽情,后来我便怀疑连他们自己“欢”的底气到底有多足。

  第二个内容:值班“经理”登场,宣布“联欢交友”结束,产品推广及营销开始。首先是主持人,主持人登场有一大段冗长的台词:“二十世纪的网络精英,百万富翁们,大家好!好!”声音大,说得也流利,随着台下的喝彩声,又自我介绍道:“我来自一个成功的企业,我先把自己真诚地、免费地、大批量地批发给大家,我叫xxx,来自香港山霸商贸有限公司奥国锋奥总的销售部门,今天的产品推广会和产品营销会由我为大家主持。”往下,“众所周知:我国自从加入世贸组织,向联合国承诺了三个先决条件:一,二,三,全面开放直销业。”这些台词应该是一气哈成,但多有中途卡壳的时候,所以主持人不免脸憋的通红,好象母鸡生蛋似的。

  “产品推广会”很简单,共有八种产品,但这些“产品”大家都没见过

  重在销售。用他们的话说就是:“购买一套产品就得到一番事业。”从建国初期“守株待兔”式的供销社形式到主动上门推销,从而引申出目前“最先进”的直销业(他们用“直销”,以避开“传销”),从小明、小芳的婚姻财礼引申出传销的理论基础“市场倍增学”。

  第三个内容:请新老客户介绍一下自己加入“山霸”的经过。新客户自不必说,因为每一个人的到来都是为了谋求一份职业,不管是经人介绍还是看了广告来的,甚至被“热情”推举上台的还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做的是什么。

  主要是在客户:老客户加入“山霸”的经过都很复杂,但再复杂也无外乎以下几种一,打工,经商,失败者;二,在其他行业本来卓有成绩且收入可观但也禁不住“山霸”的诱惑。如其例一,某电业局负责人下辖四个电业所,年薪六十万,但仍放弃原岗位,毅然走向山霸;三,偶然介入,抱着好奇心试试看的心态,结果有幸成为成功者,这就正应验了他们每天都要诵读的“十年打工一场梦,十年经商一场空,一年传销成富翁”的秘诀。每个老客户的经历之冗长,复杂,典型,又重叠反复,令人生厌。

  第四个内容是答疑。新客户本来以为可以松松口会了,应邀报告的“领导”又被“请”了回来,主持人介绍道:“某某领导平日很忙,难得一聚,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当面提同,如果有解答不上来的,公司有律师团,董事会,如果律师团、董事会再无法解答,恭喜你,公司奖励你五百万。”但提问的是老客户,新客户没有什么疑问,每次提问的问题一般是:“领导,我们的生活这么差,是否可以改善一下。”“领导”的回答是:“我们的目的是什么?为了挣钱,为了事业。我们今天的差,正是为了明天的好,明天我们还吃这些吗?”似乎今天吃白米白菜便注定了明天的百万富翁。又如,问:“领导,我怎么老发现有人跟踪我?”“领导”的回答是:“新客户初来乍到,一般人地生疏,为了保证每一个客户在考察学习期间的人身安全,我们不得不对每一个客户负责。”我们可见“公司”对客户的关怀程度,甚至细化到连客户上卫生间都注意保护。

  当然,除了这四点每日不变外,也穿插一些“精彩讲解”,一般都是地位较高的领导。如,讲“直销”的发展阶段,可分四个:一,初级阶段;二,发展阶段;三,成熟阶段。现在是发展阶段,需要的是勇气和技巧。这里,“技巧”尤其令人寻味。

  对于初级阶段的客户,课堂是最难过的一大关。在正式上课之前,值班经理已宣布:“已贯例:一,不准吸烟;二,不准来回走动;三,所有小灵通、手机的朋友必须关机,既使调到振动也是不可以的。”上课长达四五个小时,尤其是新来的客户,都坐在前列,而且越“新”的客户位子越前,依次,就是后来的,而老客户最排后,大都站着。后来才知道,这次序和吃饭课堂时一样,“站着”的就是有“资格”的人,没有资格的,只能让你坐着。

  之所以课堂为难关,也就是说,四个小时的“坐功”一般人很难练就,在四五个小时的“坐功”中,你必须聚精会神,全神贯注,用一开始值班经理的话说就是“天有三宝日月星,地有三宝水火风,人有三宝精气神,大家必须拿出一天最饱满的精神配合讲课的老师的讲解。”这种“配合”也是需要一番“功夫”的:“聚精会神”的涵义不只在用心,用脑,还要用眼,用头,头视前方,眼朝前,如低头,甚至瞌睡,就会受到“特别关怀”,“关怀”的方式是相当文明的,如低头瞌睡,马上会从后面走过一个英俊的帅哥或漂亮的美女给你按摩,而且我的感觉按摩还是有些功底的,穴位虽不一定都准确,但差不多,并亲切地对你说:“大哥(大叔),你辛苦了。”使你不得不正襟危坐,重又“聚精会神”起来。

  晚上的活动,一般为“访问”,有目的的访问。访问的内容一般“指导老师”会给你透露:“今晚咱去某某领导处。”并向你介绍一些“领导”的相关资料及卓越成果,因为时间短,我访问的领导并不多,而且多有重复,大概是:

  王树生,河北承德人,自然攀得上“老乡”,据说教师出身,是传销中的“知识分子”,待人亲切,和蔼。

  高立刚,河南洛阳人,一见面,他的第一句话便是:“见了我你很失望吧?我实在长得很困难,对不起大家了。”其实,“失望”谈不上,因为我一来就没有抱有什么希望,但“长得很困难”却是一句看似谦虚实则实在的话,脑门大——但也许是因为脸的小和下颔的小才显出大,一对鼠眼下下打量着我,似笑非笑,或者说皮笑肉不笑。“害怕不?看着就不象好人,对吗?”害怕倒不至于,但“看着就不象好人”倒是事实。虽然我觉得看着不象好人,并不一定就不是坏人,但他接着又进一步证实了“不是好人”的起源:“我们河南多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人,而且这里昨晚打人了,”而后又叹气说:“唉,我也不愿意叫他们打人,没办法,不打不成器。”

  另一个是什么主任来,内蒙古人,我记不清了,是我过关的时候拜访的,除了见他“指导”了几个“不合格”的新到成员,也就是跟我差不多来的吧,且需要“继续学习”的几个

  (此文作于七八年前,后半文佚失,九天后,我借口出去拿钱,他们扣下我的所有东西包含手机,出来后请当地派出所协助取回,并驱散了该组织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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